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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的文学智慧

来源《 博览群书 》 作者:钟明奇 2017-03-16 09:49

路遥以诗人的浪漫激情、政治家的恢弘气度与宗教家的无比虔诚去创作他的小说,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一个不朽的传奇。即使没有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热播,他的小说自问世以来同样受到不同社会阶层人们广泛、持久而热烈的喜好。人们之所以如此醉心于路遥的小说,不是为着怀旧,而是因为他的小说,自有着一种朴素、真挚、异乎寻常的巨大的艺术感染力,一种深沉、豪迈、催人奋进的强大的思想冲击力。从小说内容看,路遥小说超逸凡庸的成就事业与理想的英雄主义情结,以及与此相关的面对苦难与挫折永不屈服、奋发向上的雄伟精神气象,无不契合一切有志者的奋斗精神。他的小说,特别是《平凡的世界》,不妨说是胸怀大志的青年人心中流出的一首忧郁激昂、热情奔放的诗,也是伟大历史转折时期那些激情燃烧岁月中立志改变现实人们所奏响的一曲气势磅礴、壮志逸飞的歌,更是描写那一个时代社会人生的一幅风起云涌、波澜壮阔的画。总之,路遥的小说,既充溢着史家宏伟气度的严肃的现实主义精神,同时又不乏高蹈的激荡人心的诗人浪漫主义的情怀,有着宏大的艺术境界,让人们从人生的苦难与忧伤中,感到温暖,看到希望,并勇于践行理想。
  路遥的小说,有此魅力,有此境界,不能不归结于他识见超拔、迥异时流的文学智慧与高标自举、坚苦卓绝的创作精神。简括地说,路遥的文学智慧,主要体现在如下两个方面。
  其一,从广大劳动人民那里领悟人生的大境界与艺术的大境界,并坚定地身体力行。路遥曾别具慧心地指出人民群众的实际生活和斗争中有着“艺术生命的根”,又深情地说:“我们只能在无数胼手胝足创造伟大生活伟大历史的劳动人民身上而不是在某几个新的和古老的哲学家那里领悟人生的大境界,艺术的大境界。”有人生的大境界,才会有艺术的大境界。人生真正的大境界不存在于哲学家的著作里,而存在于广大劳动人民伟大创造的过程中。路遥说:“生活在大地上这亿万平凡而伟大的人们,创造了我们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着我们的现实生活和未来走向。”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强调为人民写作的作家并不在少数,但像路遥那样,能够很有思想深度,从人民创造历史,决定人们现实生活与未来走向的人生大境界着眼,进而从中深刻领悟艺术的大境界,由此揭示文学创作与人民生活之本质关系的,确乎罕有其匹,是他拥有非同寻常杰出文学智慧的最为显著的体现。极为可贵的是,路遥以他实际的行动,践行此种文学智慧。他始终把自己当成普通劳动人民中的一员,如为写作《平凡的世界》,除广泛阅读外,他春夏秋冬,栉风沐雨,深入到社会基层中去纵横交错地悉心体验生活,实地感受该书所要生动描写的1975年到1985年中国大转型时期发生巨大变化了的纷纭万状的社会形态、生活形态与思想形态,从中体悟人生与艺术的大情怀、大格局。因此,《平凡的世界》之能获得非凡成功决不是偶然的。
  其二,理性地坚守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方法,并将之发扬光大。路遥从事小说创作的年代,国内各种文学思潮与流派风起云涌,伤痕小说、寻根小说、先锋小说、现代主义等在中国文坛纷纷登场,他却毫不动摇地坚持用被当时很多人视为“过时”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当别人用西式餐具吃中国这盘菜的时候,我并不为自己仍然拿筷子吃饭而害臊。” 
  路遥之所以有这样的文学创作定力,并不是因为故步自封,而是他能理性地思考,有着当时许多人所远不及的文学智慧。
  路遥认为,文学创作手法无所谓新旧、先进与落后,是题材决定了他所要采用的方法;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并不完全是对立的。“实际上,我并不排斥现代派作品”,“我的精神如火如荼地沉浸于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开始直至欧美及伟大的拉丁美洲当代文学中去”。这就是说,路遥是经过了充分的研究与比较之后,根据写作题材的需要,才坚守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手法的。与此同时,他看到了曹雪芹、柳青、托尔斯泰等伟大现实主义作家的辉煌成就,并不认为现实主义文学创作手法已经过时;特别从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的实际来看,恰恰相反,“和新近兴起的现代主义一样处于发展阶段,根本没有成熟到可以不再需要的地步”,“许多标榜‘现实主义’的文学,实际上对现实生活做了根本性的歪曲”。他进而更深刻地指出:“问题不在于用什么方法创作,而在于作家如何克服思想和艺术的平庸”,“现实主义照样有广阔的革新前景”。路遥这些极富有思想性的论述,不但在当时是颠覆性的,就是在今天从世界文学发展的眼光来看,也依然振聋发聩。
  毫无疑问,像《平凡的世界》这样小说的题材,倘若采用现代主义的创作方法,是很难取得成功的。“如果作品只是顺从了某种艺术风潮而博得少数人的叫好但并不被广大的读者理睬,那才是真正令人痛苦的。”路遥文学智慧的卓特之处,就在于他对于风尚潮流,决不盲从,显示了他殊为独立的文学创作品格。
  必须指出的是,路遥坚守现实主义创作手法,但并不泥古不化;他作品中如高加林等人物形象塑造上的“无榜样意识”,以及将现实主义的直面社会人生,与浪漫主义理想的热烈奔放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等,无不是对现实主义文学创作传统的发扬光大。
  与此同时,我们也决不能忽视路遥所具有的非凡的文学创作精神。
  路遥的不同凡响的文学创作精神,首先表现在他具有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与神圣的历史使命感。路遥如同他的精神导师柳青那样,深深地爱着广大劳动人民。《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的是“谨以此书献给我生活过的土地和岁月”。在路遥看来,只有坚持为人民写作,才能把握住社会生活历史进程的主流,写出如上所说的人生大境界与艺术大境界,使自己所从事的文学创作有真正的价值。因此,他在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上致词说:“我们的责任不是为自己或少数人写作,而是应该全心全意全力满足广大人民大众的精神需要。”正因为有这种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他写作《平凡的世界》这部社会转折时期全景式反映广大劳动人民生活的宏篇巨制,抱定了吃苦牺牲的精神,当作一项神圣的历史使命来完成。
  其次,路遥拥有锐意进取的优秀品格与勇于献身伟大精神。路遥在创作《平凡的世界》前,因其小说《人生》改编成电影等原因,他已几乎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但路遥决不满足于此,依然不丧失远大的使命感,誓言“不仅要战胜失败,而且还要超越胜利”。正因为矢志锐意进取,路遥在小说《平凡的世界》创作过程中,以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义无返顾地投入了他整个的生命;如同柳青、杜鹏程的小说创作那样,是地地道道的燃烧生命的写作。毫无疑问,没有这种非凡的文学创作精神,路遥即使最有文学智慧,也不能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辉煌的一笔。
  路遥的文学智慧与创作精神在当代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既然只能从广大劳动人民伟大创造的社会活动中,才能真正领悟艺术的大境界,那么,当代作家,就应像路遥那样,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与神圣的历史使命感,立足无数创造伟大历史、伟大现实、伟大未来的劳动人民,深入到他们的心灵中去,永远和人民群众的心一起搏动,从他们平凡而伟大的生活中,写出远大的理想与辉煌的艺术。那种躲在个人狭小的天地里,完全看不见人民生活,而醉心于狗血、雷人、浅薄的娱乐主义或各种功名利禄的文学创作,显然是没有出路的。
  另一方面,文学创作不要过于看重方法。一个作家如果不关心时代,不关心人民,很难想像仅凭“高超的技巧”,就能写出好的作品。当代那些不顾作品的思想内容而热衷于玩弄花招的文学创作,同样是没有前途的。路遥小说创作的成功,从根本上说,归结于他深刻思考时代,真切关注人民的命运,是现实主义文学创作的伟大胜利。他以雄辩的事实证明,在文学的殿堂里,现实主义文学,远没有过时,依然是美丽动人的缪斯女神。诚然,即使对颇有才华的作家来说,要获得文学创作的成功,还必须付出巨大而艰辛的劳动。我们自然不机械地提倡路遥创作小说时的生活方式,但他那种锐意进取的优秀品格,他那种像牛一样地劳动、像土地一样地奉献的伟大献身精神,依然是我们这个时代作家文学创作的楷模。
  路遥的小说创作自然也有某些不足,但他的文学智慧与创作精神是不朽的,值得当代一切真正有抱负的作家认真借鉴。路遥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学创作的一面旗帜。
  (作者为杭州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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