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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 史传

来源百度文库 作者:刘勰 2017-09-07 08:35

       《史传》是《文心雕龙》的第十六篇。从本篇到第二十五篇《书记》的十篇,所论文体,都属“笔”类,是对吝体散文的论述。从史学的角度看,本篇对晋宋以前的史书做了比较系统的总结,这对古代历史散文,特别是在古代史学理论上是有一定贡献的;但其重要不足之处,是未能着重从文学的角度来总结古代历史散文和传记文学的特点。
全篇由两大部分组成。前三段为第一部分,论述晋宋以前的史书。第一段讲史传的含义,和从初设史官到春秋战国时期史书的编写情况;突出地肯定了《春秋》一字褒贬的巨大意义,以及《左传》创体、传经上的作用。第二段评述两汉的史书,对《史记》和《汉书》的得失做了重点评论;对给女后立纪的作法表示激烈反对。这说明刘勰的封建正统观念是相当浓厚的。他认为应给只有两岁的“孺子”刘婴等立本纪,而反对为实际掌管国政八年之久的吕后等立本纪,这种思想,显然比司马迁、班固等落后得多。第三段讲魏、晋以来的史书,评价最高的是《三国志》。
后两段为第二部分,总结编写史书的理论。第一段讲总的任务和要求,强调征圣宗经,提出在会总和相互配合上的两大难点。第二段批判了写远和写近中的两种不良倾向,最后总结出编写史书的四条大纲。
刘勰对历史著作的基本主张是“务信弃奇”。他一再强调“实录无隐”、“按实而书”、“贵信史”等,对不可靠的东西,他认为宁可从略甚至暂缺不写,而不应穿凿附会,追求奇异;他特别反对的是不从实际出发,而吹捧权贵,贬抑失意之士,这是有积极意义的。但由于刘勰过分拘守征圣宗经的观点,不仅反对为女后立纪,还提出“尊贤隐讳”的主张,这就和他自己一再强调的“实录无隐”等相矛盾了。
原文+译注

(一)
开辟草昧1,岁纪绵邈2,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3,史有仓颉4,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5:“史载笔。”6左右7。史者,使也8,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9。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唐虞流于典、谟10,商夏被于诰、誓11。自周命维新12,姬公定法13;紬三正以班历14,贯四时以联事15。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16。自平王微弱17,政不及雅18,宪章散紊19,彝伦攸斁20。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21,伤斯文之坠22,静居以叹凤23,临衢而泣麟24,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25,因鲁史以修《春秋》26,举得失以表黜陟27,征存亡以标劝戒28:褒见一字29,贵逾轩冕30;贬在片言,诛深斧钺31。然睿旨存亡幽隐32,经文婉约33;丘明同时34,实得微言35,乃原始要终36,创为传体37。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38,记籍之冠冕也。及至从横之世39,史职犹存。秦并七王40,而战国有策41。盖录而弗叙42,故即简而为名也43。
〔译文〕
从开天辟地以来,年代已很长远,生在现在而能了解古代的事情,就得依靠历史书籍了。相传轩辕黄帝的时候,就有仓颉担任史官,主管文史方面的工作,从此以来,时间已很久了。《礼记》中的《曲礼》里面说:“国家的史官随时准备着记事的笔墨。”所谓“史”,就是令使,就是使史官在帝王周围执笔记录,在古代,左史专管记事,右史专管记言。记言的经典有《尚书》,记事的经典有《春秋》。唐虞时期的历史记载在《尚书》的《尧典》、《皋陶谟》等篇中,夏商时期的历史记载在《汤诰》、《甘誓》等篇中。周人的国运从文王时开始转新,周公制定了记载历史的法则;从此,推算历法来编排年月,按照四时来记载事件,诸侯建立了邦国,也各有自己的国史;表彰善事,批评过错,树立起良好的风气。从周平王东迁,周代开始衰弱,政治不如西周的太平盛世,法纪散乱,道德败坏。那时孔子忧念帝王的正道被废弃,哀伤西周礼乐的衰落,闲居鲁国时曾慨叹凤凰没有飞来,到五父衢哭泣麒麟的出现不在太平时期。于是在和鲁国乐官讨论了音乐之后,校正了《雅》、《颂》的乐曲;根据鲁国的史书编写了《春秋》。他在《春秋》中列举人物的得失以表明称扬或贬斥,验证国家的兴亡以显示规劝和警戒。有谁受到《春秋》中一个字的赞扬,比高官厚禄的价值还珍贵;遭到片言只语的批评,比斧钺砍杀的分量还沉重。但其精深的意旨不很明显,《春秋》的本文又很简约;只有和孔子同时的左丘明,领会到它的精微言辞,便系统地阐明其始末写成《左传》,创造了为经作传的体例。所谓“传”,就是转达,转达出经典的意旨,用以传授给后人。这是圣人著作的辅助读物,也是最早的历史专著了。到了战国时期,修史的官职仍然存在。秦始皇统一七国,这个期间有许多策划谋略;因为只是对这些加以记录而未作系统编次,所以就用简策的“策”,名为《战国策》。
〔注释〕
1草:粗,创。昧:不明。
2绵:长远。邈(miǎo秒):久远。
3轩辕:指黄帝,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4史:史官,仓颉(jié节):传为黄帝时的左史,文字的创始者。
5《曲礼》: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
6史载笔:孔颖达疏:“‘史’谓国史,书录王事者。王若举动,史必书之,王若行往,则史载书具而从之也。”笔:这里泛指记事的用具。
7左右:有的版本没有这两个字。可能是衍(yǎn演)文,不译。
8使:令。《白虎通·记过彻膳之义》中说:“所以谓之史何?明王者使为之也。
9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有的本子无二“者”字。左、右史的不同,古代有两种说法:《汉书·艺文志》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玉藻》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太平御览》卷六○三录刘勰此文,则作“左史记言,右史书事”。译文据《太平御览》。
10典、谟:指《尚书》中的《尧典》、《皋陶(gāoyáo高摇)谟》等。
11诰、誓:指《尚书》中的《甘誓》、《汤诰》等。
12周命维新:《诗经·大雅·文王》中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维新:乃新。指从周文王时开始革新。
13姬(jī机)公:指周公,名旦,周武王的弟弟。法:指史书记事之法。西晋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说:《春秋》的体例是“周公之垂法”。
14紬(chōu抽):抽引。这里是以紬缉比喻对历数的运算。三正:指夏、商、周三代的历法。正:正月。班:分、列。
15联事:指记载史事。联:系。上两句即杜预《左传序》中所说:“因其历数,附其行事。”
16彰善瘅(dàn但)恶,树之风声:这两句是借用《尚书·毕命》中的原话。瘅:憎恨。
17平王:周平王,周幽王之子。周代自平王起进入东周,周朝开始走上衰落时期。
18雅:《诗经》中有《大雅》、《小雅》。这里是以《雅》诗中反映太平盛世的作品来指西周兴盛时期。东周以后走向衰微,所以说“政不及雅”。
19宪章:法度。紊(wěn稳):乱。
20彝(yí宜):永久的,经常的。攸(yōu优):语词。斁(dù度):败坏。
21夫子:孔子。闵(mǐn敏):忧。
22伤斯文:《论语·子罕》中说,孔子曾叹息:“天之将伤斯文也。”斯:此。文:指礼乐等西周文化。静居:闲居,指孔子周游各国后,晚年闲居鲁国。
23叹凤:《论语·子罕》中说,孔子叹息:“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传说凤凰出现,表示天下太平。孔子看不见凤凰出现,所以叹息自己也完了。
24衢:大路。这里指五父衢,在今山东曲阜东南。《孔丛子·记问》中讲到鲁人“樵于野而获兽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弃之五父之衢”。孔子听说后,前往认出是麒麟,便哭泣说:“麟出则死,吾道穷矣!”
25太师:乐官的首领。《论语·八佾(yì义)》中有孔子和鲁国太师论乐的记载。《雅》《颂》:指雅乐和颂乐的乐曲。《论语·子罕》中说,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后,校正了雅、颂乐曲。
26《春秋》:我国最早的一部编年史。《孟子·滕文公下》中说:“世衰道微,……孔子惧,作《春秋》。”东汉赵岐在《孟子章句》中注这段话说,孔子是“因鲁史记”以作《春秋》,即根据鲁国的史书写成《春秋》。
27黜陟(chùzhì触志):人材的进退升降。
28征:验证。标:表明。
29褒(bāo包):称赞。
30逾:超过。轩冕(miǎn免):指高级官位。轩:有帷幕的车。冕:礼帽。
31钺(yuè月):似斧的兵器。
32睿(ruì瑞):深明。存亡:有的版本无此二字,从句意看,当是衍文。
33婉约:简练。婉:简约。
34丘明:左丘明,与孔子同时的人,相传是《左传》的作者,但唐宋以来很多人有怀疑。
35微言:精微之言。
36原始要(yāo腰)终:这是借用《周易·系辞》中的话,指全面探究事物的始末。原:追溯。要:约会,这里有联系的意思。
37传体:解释经书的意义叫“传”,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历史著作也叫“传”。《左传》的“传”属前者,史传的“传”属后者,刘勰这里是混而为一了。
38羽翮(hé河):翅翼,喻指辅佐。翮:羽毛的茎。
39从(zòng纵)横之世:指战国时期。当时苏秦主张东方六国(齐、楚、燕、韩、赵、魏)联合起来抗秦,叫做“合纵”;张仪主张六国和秦国和解,叫做“连横”。从:同纵。
40并:合,统一。七王:即七国。
41战国有策:刘向《战国策序》说,因其内容主要是战国时游说(shuì睡)之士所献策谋,所以称为《战国策》。
42叙:编次。
43简:竹简,也称策或简策。《春秋左氏传序》疏:“蔡邕《独断》曰,‘策者,简也。’……单执一札,谓之为简,连编诸简,乃名为策。”
(二)
汉灭赢、项1,武功积年;陆贾稽古2,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3,世惟执简4;子长继志5,甄序帝钺6。比尧称“典”7,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8,则文非元圣9。故取式《吕览》10,通号曰“纪”。纪纲之号11,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12,“列传”以总侯伯13,“八书”以铺政体14,“十表”以谱年爵15;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16,条例踳落之失17,叔皮论之详矣18。及班固述《汉》19,因循前业20,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21。其“十志”该富22,“赞”、“序”弘丽23,儒雅彬彬24,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25,端绪丰赡之功26,遗亲攘美之罪27,征贿鬻笔之愆28,公理辨之究矣29。观夫左氏缀事30,附经间出31,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32。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33。及孝惠委机34,吕后摄政35,班、史立纪36,违经失实37,何则?庖牺以来38,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39,难为后法。“牝鸡无晨”40,武王首誓41;妇无与国42,齐桓著盟43。宣后乱秦44,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45,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46,而惑同迁、固47,元帝王后48,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49,要当孝惠之嗣50;孺子诚微51,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52!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53。袁、张所制54,偏驳不伦55。薛、谢之作56,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57,华峤之准当58,则其冠也。
〔译文〕
汉高祖消灭赢秦和项羽,经过了多年的战争;汉初陆贾考察这些史迹,写成《楚汉春秋》。到了西汉的史官司马谈,他家世世代代都担任编修史书的职务。司马迁继承父志,对历代帝王事迹做了认真研究而进行叙述。想比之《尧典》而称为“典”,其中所写的又不全是圣主贤君;想要学孔子而题名为“经”,文笔上又不能和《春秋》笔法相比。因此采取《吕氏春秋》的方式,都叫做“纪”。从“纪纲”的意义来命名,也是一种宏大的称谓了。所以,用“本纪”来叙述帝王,用“世家”来记述诸侯,用“列传”来记叙各种重要人物,用“八书”陈述政治体制,用“十表”记录各种大事的年月和爵位;这些方式虽然和古史不同,却把众多的事件处理得很有条理。《史记》按实记录无所隐讳的优点,渊博典雅而高谈阔论的才能,爱好奇特而违反经典的错误,以及在体例安排上的不当等,班彪已作过详细的评论了。到班固编写《汉书》,继承了前代史家的事业,特别是从司马迁的《史记》中,得益更多。《汉书》的“十志”相当丰富,赞辞序言写得弘丽,的确是文质彬彬,意味深厚。至于学习儒家圣人和经书的典雅,条理清楚、内容丰富的功绩,抛开班彪之名而窃取其成就的罪过,接受贿赂而编写历史的错误等,仲长统已讲得很详细了。从《左传》的记事上看,它依附《春秋》,偶尔记叙到一些史实,在文字上比较简约,对某些历史人物就很难做具体记载。《史记》中的各个列传,才分别对历史人物做了详细记载,从而便于观览,这是后继者所取法的。至于汉惠帝死后,吕后代理执政,《史记》、《汉书》中便都为吕后立本纪,这是违反常理而有失忠实的。为什么这样说呢?自从伏牺皇帝以来,就未听说过有女人做皇帝。汉代的这种遭遇,难以成为后代的法式。“母鸡不晨鸣”,这是周公的誓词中早就讲过的;不允许妇女参与国事,齐桓公也这样写在盟文中。从前宣太后扰乱秦国,吕后使汉王朝发生危险;岂只国家大事难以假代,并且要慎重对待名号的问题。张衡在从事历史工作时,也和司马迁、班固同样糊涂,竟主张为汉元帝皇后写本纪,也是够荒谬的了。按理说,惠帝的儿子刘弘虽然是假冒皇后之子,但总是惠帝的后嗣;孺子刘婴虽然年幼,但他才正是汉平帝的继位者。刘弘、刘婴两人应立本纪,哪有给吕后、元帝后立本纪之理呢?东汉的史书,开始于《东观汉纪》。后来袁山松的《后汉书》、张莹的《后汉南纪》,都写得偏颇杂乱,违反伦常。薛莹的《后汉纪》、谢承的《后汉书》,都写得粗疏谬误,很不可信。如像司马彪的《续汉书》,详细而真实,华峤的《后汉书》,准确而恰当,就可算是东汉史中写得最好的了。
〔注释〕
1赢(yíng营):秦王的姓。项:项羽。
2陆贾:西汉初年文人。他的《楚汉春秋》今不存。稽:查考。
3爰(yuán元):于是。太史谈:指司马谈,汉武帝时的太史令(史官)。他是司马迁的父亲。
4执简:指担任史官职务。
5子长:司马迁的字。他是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
6甄(zhēn真):审查。勣(jī机):功业。
7典:指《尚书》中的《尧典》。
8孔:孔子。经:指《春秋》。《史记·自序》中说,壶遂曾把《史记》比作《春秋》。
9元圣:即玄圣,指孔子。
10《吕览》:即《吕氏春秋》。其中有十二纪、八览、六论。刘勰认为《史记》中的本纪是模仿《吕氏春秋》中的纪。《史记·大宛(yuān冤)传》讲到《禹本纪》,有人认为《禹本纪》才是司马迁所本。但从《大宛传》中引到《禹本纪》的内容,以及司马迁所说“至《禹本记》、《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来看,刘勰的说法较为可信。
11纪纲:法纪政纲。《史记·五帝本纪》索引:“纪者,记也。……而帝王书称纪者,言为后代纲纪也。”
12本纪:《史记》中有十二本纪,记述帝王事迹,如《五帝本纪》、《夏本纪》等。
13列传:《史记》中有七十列传,记述政治、军事、文化各方面重要人物的生平事迹,如《屈原列传》、《李将军列传》等。总侯伯:这应指记述诸侯王事迹的“世家”而言,《史记》中有三十世家,如《赵世家》、《楚元王世家》等。这里的“列传以总侯伯”,与《史记》不符,可能是文字上有脱漏。
14八书:《史记》中有《礼书》、《乐书》等八书。铺:陈列。
15十表:《史记》中有《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等十表。谱:叙录。
16反经:违反儒家经典。尤:过失。
17踳(chuǎn喘》:据《说文》同“舛”,错乱。
18叔皮:班彪的字,他是东汉初年历史家、作家,《后汉书·班彪传》载有他的《史记论》。刘勰以上所评《史记》优劣的话,大多见于《史记论》,但有的并未讲到。所以,主要应看作刘勰自己对《史记》的观点。
19班固:字孟坚,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汉》:指《汉书》。
20因循前业:班固《汉书》沿用了《史记》和班彪《史记后传》的部分体例和史料。因循:沿袭,依照。
21思实过半:指得益甚多,《周易·系辞下》中说:“知者观其彖(tuàn团去)辞,则思过半矣。”孔颖达疏:“言聪明知达之士,观此卦下彖辞,则能思虑有益,以过半矣。”
22十志:《汉书》中有《律历志》、《礼乐志》等十志。该:兼,备。
23赞:《汉书》纪、传的末尾常有一段“赞曰”,说明作者对该篇所述人物事件的意见。序:《汉书》表、志的前面常有一段类似序文的说明。
24彬彬(bīn宾):文质兼备的样子。
25矩(jǚ举):画方形的器具,这里引申为模仿、学习。
26端绪:指条理。赡(shàn扇):富足。
27遗亲攘美:《汉书》中有些是班固的父亲班彪写的,可是班固都算为自己的作品。遗:抛弃。攘:窃取。傅玄的《傅子》中说:“班固《汉书》,因父得成。遂没不言彪,殊异司马迁也。”(《全晋文》卷五十)
28征贿鬻(yù玉)笔:指班固写《汉书》,有接受贿赂的错误。征:求。鬻:卖。愆(qiān千):过失。《史通·曲笔》中也有“班固受金而始书”的传说。
29公理:仲长统的字。他是汉末著名学者。以上意见,可能是他在《昌言》中讲的。《昌言》今不全,《全后汉文》卷八十八、八十九辑得部分残文。究:穷尽。
30左氏:指左丘明的《左传》。缀(zhuì坠):连结。
31间出:偶然出现。
32氏族:指重要历史人物。
33述:循,继。宗:尊重。
34孝惠:指西汉惠帝刘盈。委机:抛弃国家大事。
35吕后:指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zhì志)。摄(shè设)政:代理执政。汉惠帝死后,吕后临朝听政,在位八年。
36班:指班固的《汉书》。史:指司马迁的《史记》。立纪:《汉书》中有《高后纪》,《史记》中有《吕后本纪》。
37违经:违背正常。
38庖(páo袍)牺:即伏牺,传为神农氏之前的古代帝王。
39值:逢,遇。
40牝(pìn聘)鸡:母鸡。无晨:不晨鸣。这是喻指妇女不能掌管国家大事。
41武王:周武王。誓:指《尚书·牧誓》所载周武王的誓辞,“牝鸡无晨”就是这个誓辞中的话。
42与(yù玉):参与。
43齐桓:指齐桓公。《谷梁传·僖公九年》载齐桓公和诸侯订盟,其中讲到“毋使妇人与国事”。
44宣后:宣太后,秦昭王的母亲。秦武王死后,昭王年幼,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宣大后的异父弟)为政,威震秦国。宣太后理政期间,用魏冉、白起等,对秦国的强大起过一定作用。刘勰所谓“乱秦”,完全从封建正统观念出发。
45假:指代摄政事。
46张衡:字平子,东汉科学家、文学家。司史:《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曾“专事东观”,进行《东观汉记》的补缀工作。
47迁、固:司马迁、班固。
48元帝王后:汉元帝之后王政君,汉平帝九岁即帝位,她曾临朝听政。《后汉书·张衡传》中说,张衡上书主张“宜为元后本纪”。
49寻:探讨。子弘:汉惠帝子刘弘,吕后临朝期间,曾立为帝。伪:指不是惠帝张后所生。《史记·吕后本纪》中说:“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佯)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
50要:总。嗣:后代。
51孺子:指刘婴,汉宣帝的玄孙,平帝死后立为皇太子,号“孺子”。微:当时刘婴只有两岁。
52二后:指汉高祖吕后和汉元帝王后。刘勰认为吕后摄政时,代表汉王朝的是刘弘,元帝王后临朝时,继承皇权的是孺子刘婴,只能为刘弘、刘婴立本纪,而不应给吕后、王后立本纪。
53东观:东汉王朝藏书和编修史书的地方。刘珍、李尤等人的《东观汉记》就在东观编成,载光武帝以后的东汉历史。
54袁:指袁山松,东晋文人,著有《后汉书》。张:指张莹(yíng营),东晋文人,著有《后汉南纪》。两书今均残缺不全。
55驳:杂乱。伦:常理。
56薛:指薛莹,字道言,三国时吴国文人,曾著《后汉纪》。谢:指谢承,字伟平,也是吴国文人,曾著《后汉书》。两书今均不全。
57司马彪:字绍统,西晋文人,曾著《续汉书》,今不全。其中“志”的部分,附于范晔(yè夜)《后汉书》之中。
58华峤(qiáo桥):字叔骏,西晋文人,曾著《后汉书》,今不全。
(三)
及魏代三雄1,记传互出2。《阳秋》、《魏略》之属3,《江表》、《吴录》之类4,或激抗难征5,或疏阔寡要6。唯陈寿《三志》7,文质辨洽8,荀、张比之于迁、固9,非妄誉也。至于晋代之书,繁乎著作10。陆机肇始而未备11,王韶续末而不终12;干宝述《纪》13,以审正得序14;孙盛《阳秋》15,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16。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17。至邓璨《晋纪》18,始立条例19;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20,虽湘川曲学21,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22,乃邓氏之规焉23。
〔译文〕
到了三国时期,记载三国史迹的著作不断出现。如孙盛的《魏氏春秋》、鱼豢的《魏略》、虞傅的《江表传》、张勃的《吴录》之类。有的过于激切,与众不同,却难以令人信服;有的粗枝大叶,不着边际,很少抓住要点。只有陈寿的《三国志》,文词和内容都清晰和润;晋代的荀勖和张华,把《三国志》比之《史记》、《汉书》,是并不过誉的。到了晋代,史书的编写属于著作郎。陆机的《晋纪》,写晋初的历史但不完备;王韶之的《晋纪》,写晋未的历史但没有写到东晋结束。干宝的《晋纪》,推究得当而有次序;孙盛的《晋阳秋》,以简明扼要为特长,考察《春秋》的经文和传文,都有一定的编写条例。从《史记》、《汉书》以后,就没有几例为编写的依据了。到东晋邓粲编写《晋纪》,又开始拟订条例。他抛开汉魏的史书,而取法殷、周,可见即使僻居湘江的边远学者,也注意到学习古代的典、谟。到孙盛编史也立条例,就是取法邓粲了。
〔注释〕
1三雄:指魏、蜀、吴三国。
2互出:相继出现。
3《阳秋》:指东晋孙盛的《魏氏春秋》。《魏略》:魏国鱼豢(huàn换)著。两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的注中引到这两书的部分资料。
4《江表》:西晋虞溥的《江表传》。《吴录》:西晋张勃著。两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的注中保存部分残文。
5激:激切。抗:对抗,指不同于时俗的观点。《晋书·孙盛传》中说:“殷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而已。”征:证验。
6疏阔:粗疏,不精密。
7陈寿,字承祚(zuò坐),西晋史学家。《三志》:陈寿的《三国志》。
8洽(qià恰):和润。
9荀:指荀勖(xù续),字公曾,西晋文人。张:指张华,字茂先,西晋文学家。《华阳国志·后贤志》中说:“《三国志》……中书监荀勖、令张华深爱之,以班固、史迁,不足方也。”
10繁:应作“系”,译文据“系”字。系:统属,这里指隶属。著作:官职名,晋代设置著作郎,专任史书编撰。
11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曾著《晋纪》,今不存。肇(zhào照):开始,指撰写西晋初的历史。
12王韶:王韶之,字休泰,南朝宋代文人。曾著《晋纪》,今不存。续末:指撰写东晋末年历史。但只写到义熙九年,下距晋亡还有七年,所以说“不终”。
13干宝:字令升,东晋吏学家、小说家。曾著《晋纪》,今不全。
14审:推求。序:次序。
15《阳秋》:指《晋阳秋》,今不存。
16举例发凡:指编写史书原则所订的体例。《春秋》有五例,《左传》有五十几例。
17准的:标准,指凡例所作规定。
18邓璨:应为邓粲,东晋文人。他的《晋纪》今不存。
19始立条例:据《史通·序例》,干宝的《晋纪》已“远述丘明,重立凡例”,邓粲、孙盛都是在干宝之后才立凡例的。
20宪章:取法,学习。
21湘川:湖南湘水。这里指邓粲,他是长沙人。曲:指曲折偏僻之地。
22安国:孙盛字安国。
23规:法度,指孙盛写史书是取法邓粲。
(四)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1,被之千载2,表征盛衰,殷鉴兴废3;使一代之制4,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5,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6,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7,必阅石室,启金匮8,抽裂帛9,检残竹10,欲其博练于稽古也11。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12,必附圣以居宗13:然后诠评昭整14,苛滥不作矣15。族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16,事积则起讫易疏17,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18,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19。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20,傅玄讥《后汉》之尤烦21,皆此类也。
〔译文〕
编写史书的根本问题,是必须总贯诸子百家,传之千秋万世,表明历代盛衰的证验,作为后世兴亡的借鉴;使一个朝代的典章制度,和日月一样共同长存;王霸之业的事迹,和天地一样长久光大。因此,在汉朝初年,史官的职务较为隆重。各州郡和诸侯国的文件账目,首先要集中到编写史书的太史府,以求史官能详细了解全国的重大规划;还必须阅读国家珍藏的文件史料,搜检一切残旧的帛书竹简,以求史官能广泛而熟练地考察古代史迹。因此,在确立意义和选用言辞上,应以经典为准则;在进行规劝、警戒的取舍上,必须以圣人为根据;然后才能对史实阐释评价得明白而正确,这样就不至于产生烦琐不实的记载了。但史书的基本格式,就是按年代顺序编纂有关事件,文字上不能进行空泛的议论,而是按照实际记叙。不过年代太远的事是否写得符合,就很难准确;要写的事太多,对每件事的始末就容易忽略:这的确是作综合记叙所存在的困难。有的同属一事,但和几人有关,如果在两人的本传里都写,就造成重复的毛病;如果只记在一人头上,则又出现不周全的缺点:这又是在铨衡轻重、相互配合上存在的困难。所以,东汉张衡指出的《史记》、《汉书》中的不少错误,晋代傅玄批评的《东观汉记》的过失和烦琐,都是由于上述困难造成的。
〔注释〕
1百氏:指诸子百家。《汉书·叙传下》说《汉书》是“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
2被:及。
3殷鉴:殷人灭夏,殷之子孙以夏亡为借鉴。
4制:这里泛指典章、文物、制度。
5霸:诸侯国之强大称雄者,如齐桓公、晋文公等春秋五霸。
6郡国:汉初兼用郡县制和分封制,诸侯国和郡县并存。这里指全国各地政权机构。文计:文件、账目等。
7体国:指全国的重要规划。体:分。
8石室、金匮(guì桂):汉代收藏国家重要图书文件的地方。
9帛:丝织物,这里帛书。
10竹:竹简。
11练:熟悉。
12与夺:取舍。
13宗:本。
14昭:明白。整:齐、正。
15苛:烦,细。滥:不实。
16密:近,切合。
17讫(qì气):完结。
18功:同工,指事。
19铨(quán全):衡量。
20摘:选取。《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上疏,指出司马迁、班固史书中的十多处错误。舛(chuǎn喘):差错。滥:不恰当。
21傅玄:字休奕(yì意),西晋文学家。《后汉》:指《东观汉记》。据《晋书·傅玄传》,傅玄在《傅子》中曾对“三史”进行评论。“三史”指《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隋书·经籍志》说《东观汉记》所记是从光武帝到灵帝的事。
(五)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1:“传闻异辞。”2荀况称3:“录远略近。”4盖文疑则阙5,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6,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7,而述远之巨蠹也8。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9;虽定、哀微辞10,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11;迍败之士12,虽令德而常嗤13。理欲吹霜煦露14,寒暑笔端15,此又同时之枉16,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17,记近则回邪如此18,析理居正,唯素臣乎19!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20,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21;奸慝惩戒22,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23,其必锄也。若斯之科24,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25,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26,晓其大纲27,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28,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29,秉笔荷担30,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31;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译文〕
如果追述很久以前的历史,年代愈远,不可靠的就愈多。战国时的公羊高曾说:“传闻的东西往往各异其辞。”荀况则说:“远的从略,近的从详。”凡是有疑问的地方宁可暂缺不写,这是由于史书以真实可信为贵。可是一般人都有点好奇,不顾“按实而书”的原则。听到点传闻就想大写特写,对遥远的事情却想做详细描写;于是抛开共同一致的而追求奇异的,牵强附会,生拉硬扯;过去的史书上从未记载的东西,竟写在自己的书中。这就是史书错乱不实的根源,是追述远代历史的大害。至于编写当代的历史,却正因同时而往往是虚假的。虽然孔子在《春秋》中,对和他同时的鲁定公、鲁哀公的不当之处,也有委婉的讽刺,但一般的世态人情,就很难超脱当时的利害。对功勋荣显的贵族,即使是平庸无能的人,也要全加粉饰;对遭受困顿不幸的人,虽然有美好的品德也常常加以嗤笑。任意褒贬,形之笔端,这又是歪曲同时史实而令人叹息的事情。所以,记述远的是那样虚假,记载近的也如此歪曲,能够把事理剖析明白而记叙得当的,就只有左丘明了吧!至于对尊长或圣贤有所隐讳,固然是孔子的圣意;因为细微的缺点不能影响整个品德高尚的人,而对坏人坏事进行批评警戒,那正是优秀史家应有的直笔;这就正如农夫见到野草,必然要把它锄掉。这种精神,也是万代必遵的共同准则。至于从繁杂的事件中,抽出纲要来统领全史的方法;力求真实可信,排除奇闻异说的要领;明白交代起头结尾的顺序;斟酌品评人事的原则;能够掌握这个大纲,编写史书的各种道理就都可贯通了。但史家的使命,负担着综述一代史实,要对全国负责的重任,不能不常常受到各种各样的指责。一切写作任务,没有比这更费力的。司马迁和班固已是精通史学了,他们的史书尚且屡遭后人诋毁,如果随意乱写,记述不当,这就很危险了!
〔注释〕
1公羊高:战国时齐国人,传为《公羊传》的作者。
2传闻异辞:这是《公羊传·隐公元年》中的话。
3荀况:战国时著名思想家。
4录远略近:据《荀子·非相》的原文:“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这四字应为“录近略远”。
5阙:缺。
6穿凿:牵强附会。
7讹(é俄):错误。
8蠹(dù度):蛀虫。
9诡(guǐ轨):欺诈。
10定、哀微辞:《公羊传·定公元年》中曾说:“定、哀多微辞。”定、哀:鲁定公、鲁哀公,和孔子同时的鲁国国君,孔子写《春秋》,对他们有“微辞”,指对其过失不明言,而用隐讳委婉的话来说。
11庸夫:平庸的人。
12迍(zhūn谆):困难。
13令德:美德。嗤(chī吃):讥笑。
14理欲:这两个字是衍文。吹霜喣(xǔ许)露:指随意褒贬。霜:寒。煦:吹。露:温润。“吹霜”指对“迍败之士”的贬抑,“煦露”喻对“勋荣之家”的吹捧。
15寒:即上句的“吹霜”。暑:即上句的“煦露”。
16在:曲。
17矫:假造。
18回邪:邪曲不正。
19素臣:指左丘明。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中有“仲尼素王,丘明素臣”之说。有人认为“素臣”当作“素心”,从下句说“尼父之圣旨”看,刘勰正是以“素臣”、“素王”并举。
20尼父:孔子字仲尼,故尊称尼父。《公羊传·闵公元年》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这是用史书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理论根据。
21纤瑕(xiānxiá先匣):小毛病。瑕:玉的斑点。玷(diàn电):玉的瑕点,这里作动词用。瑜瑾(yújīn于仅):美玉。
22慝(tè特):奸邪。
23莠(yǒu有):恶草。
24科:类。
25寻:抽绎,整理。
26品酌:评量斟酌。条:条例,编写史书所订叙事论人的原则。
27大纲:指上面所说“术”、“要”、“序”、“条”四个方面。
28弥纶:综合组织,整理阐明。
29嬴:当作“赢”(yíng营),多得。尤:责备。
30秉:操,持。荷:担,负。
31诋(dǐ底):诽谤。
32殆(dài代):危险。
(六)
赞曰:史肇轩黄1,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2。腾褒裁贬3,万古魂动。辞宗丘明,直归南、董4。
〔译文〕
史官开始于轩辕黄帝,史书完备于周公孔子。对世代经历的事编成历史,无论好人坏人都总括其中。史书上传以褒扬,断以贬辞,长期使人惊心动魄。文辞方面应学习左丘明,记事方面要像南史氏和董狐那样正直秉公。
〔注释〕
1史肇轩黄:即本篇开始说的:“轩辕之世,史有仓颉。”
2偕(xlé斜):共同。
3腾:传播。裁:判断。
4南:指春秋时齐国的南史氏。《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载,齐国大夫崔抒杀了国君,谁记载其事,崔抒就杀掉谁。南史氏听说已杀两个史官,他仍冒死要直记其事。董:指春秋时晋国史官董狐。《左传·宣公二年》载,晋灵公要杀赵盾,赵盾逃跑后,赵穿杀了灵公。董狐却记以“赵盾弑(shì市)其君”。赵盾问董狐,董狐回答说:“子为正卿,亡不越竟(未出国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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